从杜甫的死说起—糖尿病与酮症酸中毒
12/29/2025
在中国诗词的珠穆朗玛峰顶,比肩站着李白与杜甫,一个诗仙一个诗圣。一个像烟花,炸得满天都是光;一个像铁砣,沉下去把海底锚定。我这里不讲太多杜甫的诗词,不讲他如何忧国忧民,只想提一下他的可能是最伟大的一首诗,并聊聊一个有点八卦的问题:杜甫到底怎么死的?以及——把他的“最后一夜”当作一个切入点,给大家科普一下糖尿病与酮症酸中毒。
问到杜甫最伟大的作品是哪一首,这是一个无标准答案的问题,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,因为杜甫之所以被誉为诗圣,他一生创作了约1400-1500首诗,他的伟大体现在整体成就和“诗史”价值上,许多作品都是艺术瑰宝。但如果非要从古今评论家、文学史、教材收录度、民众熟悉度等多个维度选出公认呼声最高、最常被视为“巅峰之作”的那一首,绝大多数人会指向这一首:
《登高》
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。
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
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。
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。
这首诗在艺术形式上完美无缺,把七言律诗的格律做到了极致,全诗八句通篇对仗,不仅颔联、颈联对,连首联也有句中自对(如“风急”对“天高”、“猿啸哀”对“鸟飞回”)。押韵精严,声律和谐,读来抑扬顿挫、气势磅礴。这首诗情景交融,意境雄浑苍凉。前四句写秋江壮阔萧瑟之景(风急猿哀、落木萧萧、长江滚滚),后四句抒个人飘零多病之悲(万里作客、百年独登、霜鬓苦恨、停酒潦倒)。景中寓情,情因景生,壮阔秋景反衬诗人渺小孤苦,形成沉郁顿挫的独特风格。颔联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”被誉为千古名句,化用屈原典故,却更添时空永恒与人生无常的哲思。杜甫晚年贫病交加、漂泊西南,安史之乱后国家虽平而乱象犹存。诗中不只有个人悲(老病孤愁),更含家国恨(艰难时世)。尾联“新停浊酒杯”尤见无奈:重阳本该饮酒登高,却因肺病戒酒,人生至此,无可奈何。这首诗凝结了杜甫一生磨难与诗艺大成,被视为其七律代表。虽他有“三吏”“三别”等现实主义名篇反映社会,但《登高》在律诗体裁内艺术成就最高,因此常被选为他整体创作的顶峰象征。
欣赏这首诗的伟大的同时,里面的两句尤其刺痛我作为一个医学科普作者的心:“百年多病独登台“,”潦倒新停浊酒杯。”这两句不只是诗人的自况,更是其长年糖尿病(古称“消渴病”)的真实写照。 “百年多病”道尽了杜甫从中年起就被多种疾病缠身的煎熬,而“潦倒新停浊酒杯”则透露出他试图戒酒却最终未能摆脱酒瘾的无奈。据各种正史野史记载,杜甫可能是首位被明确诊断为糖尿病的古人。“消渴病”在中医典籍中指“三多一少”症状:多饮、多尿、多食、消瘦。这与现代医学的糖尿病高度吻合,尤其是2型糖尿病,常由遗传、生活习惯和应激诱发。杜甫的家族可能有遗传倾向(其祖父杜审言也多病),而他的生活方式——长期饮酒、饥饱不均、精神压力——则成了催化剂。在他的1400多首诗中,我们能找到大量证据,趣味性地拼凑出他的“糖尿病日记”。
他的“消渴”症状最早在中年后显现,他的诗中反复出现“渴”字。“闭目逾十旬,大江不止渴。”(《江汉》)这句诗描绘了他闭眼休息十多天,却口渴如焚,只能狂饮江水的情景。想象一下:一位白发诗人,舟行江上,喉如火燎,这不正是高血糖导致的渗透性利尿和脱水症状吗?现代医学解释:糖尿病时,血糖升高,肾脏排出多余葡萄糖,带走大量水分,导致极度口渴。更直接的证据来自他对“长卿病”的自比。司马相如(汉代文人)患的“长卿病”正是古籍中著名的消渴病。杜甫在《同元使君春陵行》中写道:“我如长卿病,日夕思朝庭。肺枯渴太甚,漂泊公孙城。”这里,“肺枯渴太甚”直指肺部干燥、口渴难耐,这是糖尿病并发肺部感染的典型表现。杜甫晚年还患肺结核(古称“肺痨”),诗云:“肺病久衰翁。”(《病肺》)有趣的是,古人不知糖尿病机制,常误以为“肺热”所致,但现代研究显示,糖尿病患者免疫低下,易并发结核。除了肺结核,杜甫的诗词里还能读出他的其它多种糖尿病并发症,比如眼疾(“金篦空刮眼,镜象未离铨”,“春水船如天上坐,老年花似雾中看”),耳聋(“眼复几时暗,耳从前日聋”),皮肤瘙痒(“令儿快搔背,脱我头上簪”)。
至于杜甫的死,则更有令人心痛的戏剧性,让人容易联想到糖尿病酮症酸中毒(DKA)。我首先得说明白,杜甫之死的史料并不够“医学病例级别”的清晰。史书里那段最著名的剧情,是《新唐书》那种写法:晚年客居湖南耒阳,遇大水阻隔,“涉旬不得食”,县令派舟救回,又馈“牛炙白酒”,杜甫“大醉,一昔卒”,年五十九。这段文字太有画面感了:先给你绝境(十天断粮),再给你反转(县令救命),最后给你暴击(酒肉当夜,人没了)。想象一下:一个人先是几天严重饥饿、脱水、受寒受惊,身体里能用的“现钱”(糖原)早就花光了,只能开始动用“库存油”(脂肪)维持生命。这个阶段,身体会产生一些“酮体”作为替代燃料。酮体,主要包括乙酰乙酸,3-羟基丁酸,与丙酮,本身不是妖怪,人在饥饿、低碳饮食、长时间运动时都可能有一点点酮体。其实我们的脑子很喜欢用酮体做燃料,烧起来又快又有效。但如果某些条件叠加,酮体突然暴涨,血液变得太酸,身体就会进入一种非常危险的状态:酮症酸中毒。糖尿病酮症酸中毒(DKA)是一个急诊室天天见的凶险急症。把它讲得粗暴一点:胰岛素像钥匙,葡萄糖像快递。钥匙不够,快递堆满门口(血糖高),可屋里的人反而饿(细胞用不上糖),于是身体被迫疯狂烧脂肪,酮体越烧越多,血越变越酸,再加上高血糖带来的利尿与脱水,最后就可能出现呕吐、腹痛、呼吸深快、意识模糊乃至昏迷。DKA是医疗急症,需要立即处理。
当然非要说杜甫就是死于DKA,证据其实也不足。第一,史书没有给出足够的临床细节:没有连续的病程记录,没有“深大呼吸”“持续呕吐”“逐渐昏迷”这些更像急性代谢危象的描写,只给了一个“当夜而卒”的结尾。第二,哪怕你坚持“酮症酸中毒”这个大方向,“饥饿 + 饮酒”在现代医学里还常让人想到另外两位亲戚:饥饿性酮症/酒精性酮症酸中毒,它们跟DKA长得很像,但关键区别要靠血糖与酮体等化验来分——古人显然提供不了这些数据。所以更诚实的写法应该是:杜甫那一夜(如果那夜真存在)具备触发代谢灾难的条件,但我们无法确定它属于哪一种“酮症酸中毒”,更无法把它钉死为“DKA致死”。不过,科普文章不必做法医鉴定,我要做的是让读者“看懂危险信号、知道该怎么做”。所以我们可以把“杜甫最后一夜”的戏剧性,转化成一个非常现实的提醒:当身体处在“生病、饥饿、脱水、应激”这些状态时,糖尿病患者(尤其使用胰岛素的人)确实更容易走向DKA;而DKA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发展快、脱水重、会让人迅速从“不舒服”滑向“很危险”。
那么,我们该记住什么?我建议记住三样最朴素、也最救命的东西。第一,DKA不是“慢慢拖”,它往往会用一串很典型的方式敲门:特别渴、特别能尿、胃很不舒服甚至一直吐、肚子痛、呼吸变得又深又快,甚至呼气带一点“水果味/指甲油味”,人开始疲惫嗜睡、注意力变差、意识发飘。这些症状通常在24小时内发展,也可能更快。第二,“生病日”比平时更危险,即使是一个普通感冒对糖尿病人也可能构成大危险。危险不是因为你吃多了糖,而是因为感染、发热、应激激素升高,再加上胰岛素不足(漏打、停用、剂量不够),血糖和酮体就容易失控。美国糖尿病学会也专门把“生病时每4–6小时测一次酮体、警惕DKA信号”写成大众指南。第三,一旦怀疑DKA,别想着“我再忍忍、我再观察一晚”。美国疾病控制中心的建议非常直白:生病或血糖很高时要测酮体;如果出现中高酮或典型症状,这是医疗急症,应立即就医;并且在“喘不过气、尿酮阳性、4小时喝不下水”等情况要直接去急诊。
题外话,我见过不少人,甚至包括很多医护圈的朋友,对自己身体的“红灯”特别能忍。嘴上说着“我懂我懂”,行动却是“再熬一熬”。可DKA这种东西最不讲人情:它不是给你一个体面退场的慢镜头,而是把代谢刹车踩到底。你越把呕吐当成胃病、把气促当成焦虑、把嗜睡当成太累,它越容易把你往急诊室里推。科普写作最残酷也最温柔的部分,就是把这种“误会”提前掰开揉碎,让读者在真正危险到来前,有机会做出更正确的选择。
所以,如果我把杜甫那一夜当作一个“文学滤镜”,我更愿意这样写:他未必是被牛肉白酒“撑死”或“醉死”,更可能是多年漂泊困顿、疾病缠身之后,在一次极端的饥饿与补给冲击中,身体的代谢平衡彻底崩盘——至于是DKA、酒精性酮症酸中毒、感染衰竭还是其他急症,我们不知道,也不必深究。我们真正能确定的,是同样的代谢崩盘今天仍在发生,而且有清晰的预警信号、有明确的就医指征、有一套能救命的处理路径。
最后,反正杜甫也走了一千多年了,我就冒昧地替他写几句打油诗当作这篇科普的“记忆钩子”,你别当成史学,只当成提醒:
断食风波里,酒肉莫逞能。
糖高先测酮,气促快就诊。
杜甫的故事也许只是史书里的一个段子,但DKA不是段子。它是一扇会突然关上的门——而我们能做的,是在门还没关死之前,听懂身体的敲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