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东坡的躺平,逆境中身心健康的守护

2/1/2026

在当代社会,“躺平”一词已成为一种流行文化现象。它往往被解读为一种消极的抵抗:面对高压的生活节奏、激烈的竞争和无尽的内卷,许多人特别是年轻人选择“躺平”,即放弃奋斗,过一种低欲望、低消费的生活。这种态度看似被动,实则是一种对现实的无奈妥协。然而,如果我们将目光投向历史长河,会发现一种更积极、更富有哲理的“躺平”范式——那就是北宋文豪苏轼苏东坡的随遇而安。在北宋那个风雨飘摇、党争剧烈的时代,苏东坡的一生就像是一部高配版的“人生压力测试报告” 。从翰林学士的云端跌落至“乌台诗案”的死牢,再到黄州、惠州、儋州的漫长贬谪,他经历过权力的巅峰,也品尝过绝望的谷底 。然而,令人惊叹的是,在平均寿命不足三十岁的宋代,这位一生坎坷、屡遭打击的书生,竟然活到了六十四岁(与乐不思蜀的刘阿斗同寿)。他的长寿与从容,显然不是源于命运的厚爱,而是源于一种极其高级的人生态度——积极的躺平。他的“躺平”与现代“躺平”有相似之处,却又超越了它。苏东坡的躺平不是逃避,而是拥抱;不是放弃,而是转化。苏东坡的“躺平”,是一种最积极的人生哲学,它教导我们,在无法改变外部世界时,如何通过内心的调整,活出自在与从容,并尽可能地通过饮食与运动保护身体,即使在逆境中也能保持身心的健康。我之前写过一篇“可爱的苏轼”的文章,讨论了他的“可爱”的个性如何帮助他守护了他的身心健康,这里从“躺平”这个稍微不同角度再聊聊苏轼是如何在逆境中生存的。

认知调整:从内耗到自我安顿

苏东坡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是黄州。当时的他在政治上被全盘否定,因“乌台诗案”险些丧命,出狱后被贬为团练副使,一个没工资的闲差,身份近乎流放,一路爬涉来到当时非常荒芜的黄州 。这种巨大的落差极易引发心理学中的“反刍思维”,即不断追问“我为什么这么惨”,从而诱发慢性压力,导致皮质醇水平升高,侵蚀免疫系统 ,导致诸多疾病。但苏东坡没有自怨自艾,怨天尤人,而是选择“躺平”——但这种“躺平”积极而富有创造性。他在东坡学堂安家,自号“东坡居士”,开始耕田、酿酒、更多地写诗吟诗。他写道:“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,取之无禁,用之不竭。”(《前赤壁赋》)在这里,他创作了著名的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和前后《赤壁赋》。这些作品不只是文学瑰宝,代表了苏轼文学造诣的一个巅峰,更是其心灵的写照,把一个豪迈的躺平先驱的灵魂刻进了中国历史。这个身处贬谪的“谷底”的苏东坡没有选择自暴自弃或隐居避世,而是积极融入当地生活,结交朋友,探索自然。他的“随遇而安”,是一种对命运的主动接纳:既然无法改变贬谪的现实,那就让自己在现实中找到乐趣。他拒绝内耗,选择了平和而积极的自我安顿。

生活的艺术:日常中的生理调节

苏东坡对美食的热爱与创造力与他的诗词一样流传千古,这本质上也是对生活掌控感的建造。在黄州,他研究出“慢火少水”的东坡肉。在宋朝,有钱人是只吃羊肉的,猪肉被称为“贱肉”,连平民都嫌弃它有腥味。但苏东坡那时哪买得起羊肉,但又馋肉吃,怎么办?他就在那个破厨房里,盯着一锅猪肉,悟出了那段著名的口诀:“慢着火,少著水,火候足时他自美。”你看,这哪是在做菜啊,这分明是在说人生。他如此炖出来的东坡肉至今是中国人的美食。我就很喜欢东坡肉,虽然由于有高血脂,已经很少吃了,但每次偶尔吃时仍然非常享受,心里感谢苏东坡的创造。他对中国美食的贡献可远不止东坡肉。在惠州,他品尝荔枝;在儋州,他发明了烤生蚝与东坡羹 。我想在他被贬职发配到那些食物极其缺乏的地方,他吃货的性格与创造力帮助他保持了一定的营养水平,对他的身体健康也功不可没。除了吃与营养,他也是身心灵锻炼的高手。他在《记承天寺夜游》中描述月下漫步:“庭下如积水空明,水中藻荇交横,盖竹柏影也。” 这正是现代心理学提倡的“正念练习”——将注意力完全集中于当下的感官体验,从而切断对过去和未来的焦虑。不管在哪,体力劳动与身体活动总让他忙得不亦乐乎,在杭州修筑苏堤,在徐州抗洪救灾,在赤壁奋力划船,在黄州雨中爬山。忙碌中这些天然的抗抑郁剂让他即使在“竹杖芒鞋”的艰苦中,依然能感受到“轻胜马”的快意 。这种生活艺术还体现在他与道家思想的共鸣上。老庄的“无为而治”和“顺其自然”深刻影响了他的生活节奏 。他不与命运硬抗,而是像水一样顺应地势流转。在贬谪生活中,他借自然山水修身养德,这种“无为”并非不作为,而是通过顺应自然规律来达到身心的和谐统一。他在《宝绘堂记》中提到的“静以修身,俭以养德”,正是道家养生智慧的体现 。

精神的弹性:允许起伏,拒绝塌方

贬谪至岭南和儋州时,苏东坡已是花甲之年。那里的生存环境极其恶劣,面临“食无肉,病无药,居无室”的困境 。在古代,这往往是流放者的终点,但苏东坡却展现出惊人的心理韧性,称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 。他允许情绪流淌,但不让痛苦成为人格中心 。他积极创造价值,在荒蛮之地办学教化,培养出海南首位举人 。这种“高自我接纳”状态降低了身心的应激负荷,我想他体内的炎症水平一定保持在较低状态。他在晚年写下“九死南荒吾不恨,兹游奇绝冠平生”,这种极致的乐观,是他战胜环境压力、维持身心平衡的终极武器 。这种精神弹性更得益于佛家禅宗的加持。他与佛印等禅师往来密切,领悟了“当下即是”的禅理 。在被贬的孤独时刻,禅宗的超脱让他能从万物中看到永恒。他笔下的“何夜无月?何处无竹柏?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”,体现了超越物质困苦、直达精神自由的境界 。这种禅意让他不被单一的政治身份绑架,实现了人生的“多线程”并行 。

哲学的融合:构建内心的健康堡垒

苏东坡的健康与长寿秘诀,在于他构建了一个多维的认知架构。儒家的担当让他不废世,道家的自然让他不自苦,佛家的平和让他不贪执 。这种三教合一的智慧,让他的“随遇而安”成为一种动态平衡:在逆境中不失斗志,在顺境中不骄不躁 。

对比现代的消极“躺平”,苏东坡展现的是一种高品质的生命状态。他追求的是更高层次的精神追求,而非单纯的低欲望生活 。他将文学、书法、绘画作为情感的排遣口,使其作品不仅是艺术巅峰,更是他积极“躺平”的生理和心理证明 。

苏东坡的文学创作,如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,开创了豪放派先河,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心理宣泄与升华 。他将个人的不幸置于宏大的历史长河中观察,“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”的感慨,让他从个人的琐碎痛苦中解脱出来,获得了某种宇宙维度的视角 。这种文学表达不仅治愈了读者,首先治愈了他自己。

最积极的“躺平”是与自我和解

苏东坡的一生诠释了随遇而安的真谛:它不是消极的逃避,而是在看清生活真相后,依然选择拥抱生活、转化能量的勇气 。他不是躺在地上不动的人,而是在任何位置都能自在坐起、生火做饭、与友畅谈的人 。从健康的角度看,我认为他提供了可持续的生存范式:努力,但不把成败当作人格审判;进取,但不把单一路径当唯一出路 ;面对失败,不把阶段挫折当终局判决 。我特别想提的是,苏东坡的多才多艺让他有不拘一格的勇气与条件。当不了官,没法发挥他的行政管理才能,但可以做的还有很多,诗词书画,烹饪,医药,种植,教育,他无所不能,样样都能做出流芳百世的功绩。这种“精神自由职业者”的状态,让他能“退而不塌,闲而不废” 。在今天这个高压时代,苏东坡的智慧告诉我们:无论处境如何,只要内心的月亮还在,我们就能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 。最积极的躺平,是在人生的风雨中,依然拥有展开生命的能力 。当然,苏东坡是中国历史上的旷世奇才,我们没有他那样潇洒自如的本钱,一份经营了多年的工作丢了(AI时代,这可能会变得非常常见),我们的生活可能就像走到了绝境。但仔细想想,我们的大多逆境与苏东坡的多次灾难般的流放相比简直不值一提。即使我们不得不躺平,我们也可以通过积极的躺平与自我达成和解,至少不过分损害我们自己的身心健康。